民国五年,四月初八。

杜雪薇枯坐在镜台前,描画着柳眉,红唇。

火红的嫁衣衬得她肌肤雪白,那骨削玉雕般纤细的手捏起那张朱红色的庚帖,上面撰写着顾州督军霍琰霆和她的生辰八字。

她抚摸着霍琰霆三个字,字字入心。

霍琰霆,皖西十六省十一师的乱世英雄,容貌惊人,权可通天。

传言他只手屠狼,运筹帷幄决胜千里,他参与的战役从未输过,前面两任督军夫人都死于他的枪下,杀人从不眨眼,这种歹毒阴狠的人,她是万万不能嫁的,更何况还是代替江珞湘嫁给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?

霍琰霆点名要江家的女儿,而她只是江家的养女。

谁知就在昨晚,义父江洵递给了杜雪薇一个小巧精细的樟木盒子,他说那是她父亲杜万钧的遗物——一封染着血的信纸、一颗斑驳不堪的子弹。

“雪薇!当年你父亲杜万钧拒绝与日本人合作,烧毁了那批禁药,那时候霍家是那批禁药的获利者,谁没想到,你父亲刚回顾州,杜家便被灭了门,就连你尚在襁褓的弟弟都惨遭毒手,义父没办法为了保你平安才将你送到德国留学......”

“你是说我父亲的死是霍家做的?”

杜雪薇眸子渐冷,捏着那枚子弹的手渐渐收紧,她始终记得那年父亲为了保全她,将她丢在枯井之中,井外的枪声,尖叫声,是她这些年缠绕着她的梦魇,她没想到毅然决然的答应下嫁,上了花轿。

阳光拨开云层照落在江园之中,她盖着轻薄的红纱巾,杜雪薇眼中万物皆是血红,她默不作声的由着丫鬟婆子一路扶出了江家。

“雪薇啊!义父,对不起你啊!”

江洵一人孤零零的站在江府大门口,声音不大,却尽是沧桑。

杜雪薇听了义父的话,脚步顿了一下,却始终没有回头,她一阶一阶的走下江家石阶,她杜雪薇一定要查出当年杀了父亲的人,亲手杀了他。

没有锣鼓吹打、没有迎亲仪式、更没有新郎官。

唯有一排身穿着青灰色军装的士兵肃穆而立,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,他见杜雪薇出门,便匆匆上前两步,在石阶前站定。

恭敬肃穆的行了军礼,黑亮的军靴一扣:“少夫人,我是副官徐熠,特奉霍督军命令接您进府!”

那嘹亮、清脆的声音乍起,杜雪薇不禁心弦一紧,她从未见过这么气势十足的兵,捏着婚贴的手也跟着颤了一颤,说不怕根本不可能的。

一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就停在队伍后面,她被迎亲的丫鬟媒婆扶上车,枪声此起彼伏的连成一片。

那青灰色军装的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对着天空开了枪,紧密的枪声似贴着耳际一般炸裂开来,委实比鞭炮声更慑人心魄。

她想要掀开红纱盖头去望一眼,却被身旁的周媒婆利索的重新盖好。

“夫人,这是督军府的习俗,驱邪避凶的!”

“这盖头可不能轻易掀开的,还没到夫家,不吉利,不吉利的!”

不吉利?

杜雪薇不禁冷笑,怕是嫁给霍琰霆才是最不吉利的吧?

黑色小轿车一路畅通无阻的驶入一处洋楼别院,戎装警卫背着枪,神情冷峻的站在门口,整个督军府都弥漫着森严沉冷的气息。

车子,停了。

一栋白色的欧式洋楼,简约却不失威严的簇立在眼前。

她被搀扶着走进主楼,偌大的屋子,佣人来来往往有条不紊的忙碌着,却没有任何声音。

喜房

杜雪薇安静的坐在床沿上,一坐就是一天,始终纹丝未动,这期间婆子丫头给她端饭端水都被她婉拒了。

她料定霍琰霆在跟她耗耐性,谁先沉不住气,便输了。

月上中天,屋内依旧阴沉冷寂,明明丫鬟老妈子站了一排,却没人发出任何声响。

吱呀~

房门被推开了,房间终于有了一丝迫人的气息,她知道是他来了。

众人请了安,便鱼贯而出,门随即被丫鬟关上。

霍琰霆那乌黑锃亮的军靴踩在地板上,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
啪嗒~啪嗒

随着霍琰霆一步步走近,杜雪薇那纤细如笋的手指,紧紧绞着衣摆,她悉数着义父临行前对霍琰霆评价:霍琰霆生性多疑、手狠戾,喜欢泼辣骄纵的女人,府中几位姨太太争宠固宠,他以观战为趣......

当遮面的红纱飘落,她抬眼,终于看清了霍琰霆的模样。

一双深邃的眼眸,让人捉摸不透,他颀长的身姿遮住了她眼前的光线,霍琰霆一身烟青色军装,头戴五色星徽帽,腰上配着枪,眉宇间挟着一股英气。

“江家的女儿?”

那低沉邪肆的声音乍然响起,刻意挑起杜雪薇的下巴,狭长凤目半眯着,带着几许耐人寻味的揣度。

“督军不是知道吗?江洵的养女杜雪薇!”

杜雪薇挺直了背脊,傲然起身迎着霍琰霆的目光,眉宇之间半分不退让。

他真的好高,杜雪薇抬着头看他,气势不自觉输了一大半。

她精致小巧的面容始终挂着假意的浅笑,当温煦遇傲慢,聪明如她,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刻意挑衅、探究。

“养女?恩!很好!”

霍琰霆倾身靠近,冰冷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,那一扫而过的碰触,有些蛊惑人心,让她屏住呼吸,淡然望着他。

“你不怕我”

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夹杂着几许询问,语气平和却又凌厉似冰。

“雪薇听闻霍督军年少掌权,有勇有谋,将霍家军治理的军纪严明,从不滋扰百姓,督军是少年英雄,雨薇一直倾慕督军......”

“倾慕?那你听说过本座的两位夫人吗?都是死于本座的枪下?”

霍琰霆勾唇一笑,几近邪魅。

“霍督军,雪薇倾心于你,又怎会介意流言蜚语!”

杜雪薇咬了咬唇角,那低垂于身体两端的手狠狠陷入掌心之中,她抬眼,目光依旧波澜不兴。

“哈哈哈!倾心本座?自请出嫁?好,来,跟我走!”

霍琰霆棱角分明的俊颜挂着一丝戏谑的笑,指尖一松,挑着她下巴的手随即抽离,扣着杜雪薇的手,扯着她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,丝毫不怜香惜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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