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妆,绾发髻,去给霍老夫人上茶。

霍家住的是洋房,用的是洋车,一切的西洋做派都按着霍琰霆的喜欢置办,但霍老夫人却是个老派守旧的人,当杜雪薇在正厅拜见霍夫人的时候,便了悟了。

在她来之前,并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件事,想必又是霍琰霆的安排,真正的用意并非只有请安这么简单,而是她们的下马威。

杜雨薇刚一进正厅便被众人好整以暇的打量着,独居首位的霍夫人是个华贵丰腴的妇人,翠绿色牡丹旗袍,一身珠光宝气衬得她越发神采奕奕,她眉宇含着浅淡的笑,只是那笑容并未达眼底。

正厅内,丫鬟端着茶碗走到了杜雪薇的面前,她自幼习得西方礼数,根本没有人教她如何奉茶,她捧着茶:

“杜雪薇给夫人敬茶!”

正厅刚刚还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凝结成霜,霍夫人唇角一沉,看着杜雪薇的眼神不自觉变冷了几分:“没规矩,江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?兰嫂教她规矩!”

“是,夫人!”

兰嫂毕恭毕敬的朝着霍夫人福了福身子,一扭身,不怀好意的朝着杜雪薇小腿狠狠一撞,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,杜雪薇抽了口冷气,茶碗瞬时支离破碎。

“别以为霆儿宠你,就目无尊长了!新婚夜不想着服侍丈夫,变着法带他往外跑,若是出了闪失,这罪过十个江家都抵不过!杜雪薇,别以为你江家有军需物资,就想在霍府作威作福,这里是霍家,你记住了!”

霍夫人寒着脸,凛冽的神色倒是与霍琰霆一般无二,她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,倒是让杜雪薇一下子心底清明了不少。

霍琰霆要什么女人得不到,为何偏偏是江家的女儿?

原来是为了军需物资。

可,义父早就将这批军需许了北洋政府的人了,她如今能做的,只有尽快查出当年父亲杜万钧死亡的真相,脱身。

“夫人,训斥的是,雪薇知错了!”

杜雪薇伏在地上,强忍着手背上的疼,额头一次次的磕在地板上,破碎的青瓷混合着滚热的茶水,每一次碰触都换来撕裂般的疼痛,让她紧咬着牙关,血混着水渍顺着额头流下来,异常骇人。

“哎呀!雪薇姐姐,这是何苦呢?老夫人说了你一句,就这样寻死觅活,外人看了以为你恃宠而骄呢?”

沈岚半蹲在她身侧,笑容说不出的天真烂漫,话中更是绵里藏针,她笑昨晚霍督军对杜雪薇的态度,还不如一个通房丫鬟,明显没有当杜雪薇是自己人,她眼下是霍府最受宠的姨太太,正好拿捏了她在督军府立威。

意料之外的,杜雪薇依旧浅浅微笑,她恭恭敬敬的给霍夫人叩头,那清澈如溪的鹿眼始终波澜不兴。

“夫人,雪薇谨遵教诲!不敢有半分僭越!谢夫人教诲!”

霍夫人也没有想到杜雪薇竟有如此沉稳淡定的心性,半张着口,训斥的话也不免放缓了几分:“行了,起来吧!你虽为续贤,却也是霍家的少夫人,女人出嫁从夫,快快给霍家添个孩子才是你的本分......”

“还不将你们主子扶起来,等着领赏呢?”

霍夫人面无表情的坐在阴影里,若不是她穿着时尚摩登的对襟旗袍,仿佛前朝末世阴阴不散的魂。

“是,老夫人!”

春芽早就吓傻了,她是杜雪薇带来的贴身丫鬟,跟着杜雪薇多时,从未见她这般模样,小心翼翼扶起杜雪薇出了正厅,细白的手握着杜雪薇的手肘依旧颤抖不已。

霍夫人别有深意的看着杜雪薇离开的方向:这个女人还真的是不容小觑,表面上文文弱弱的,实际上狠得很,不动声色的就把众人给震慑住了,果然还是霆儿想的周到,提早让她堤防了。

冷眼看着厅里的几个姨太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,料想杜雪薇坐稳这个少奶奶位置,就看她有没有本事了。

杜雪薇请完安就回到了住处,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,指腹摩挲着额头处的伤,兀自出神。

“小姐,您这是何苦呢?这伤若是处理不好,怕是要留下疤的!”

“没事,不必涂药了,你一会儿就在外面守着,谁都不要放进来!”

春芽手中拿着一支白玉瓶,作势要替杜雪薇上药,却被她拦了一下,她恬然一笑,紧咬着牙关,手指轻轻戳了几下额头上的伤口,似乎有意加重伤情:

“有人找我,就说我病了一直在睡觉不见客!”

“是,可是,小姐,春芽不明白,为什么您要自己罚自己呢?这伤看着就疼!”春芽唇角一瞥,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。

“春芽,你打过猎吗?”杜雪薇边说话边往唇角上涂粉,经过她巧手的妆点,面色又惨白了些许。

“没有,春芽哪里会打猎啊!”

“那你见过人打猎吗?”

“没有......”

春芽一脸不惑,看着镜台前的杜雪薇,不吭声了,她是不懂什么打猎,就是看着督军府的姨太太们个个如狼似虎,明着就敢在老夫人面前挑事情,暗地里还不知道阴损成什么样,再看看不知世事的小姐,实在心中担心不已。

杜雪薇若无其事的轻轻拍了拍面上的水粉,硬是将白皙精致的面容描画的越发苍白憔悴,大功告成便对着铜镜左右对照,这才满意的收了手,手指揉了揉脖颈,口气极具慵懒。

“一个优秀的猎手,最该必备的不是强弓也不是绝世武功,是一颗十足的耐心,伏低姿态,等待时机,给敌人致命一击!”

一双美目扫了一眼梳妆台前的那小巧精细的橡木盒子,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,她就是让众人认为她软弱可欺。

晚膳过后,霍夫人并着几个姨太太在小花厅打牌,大多数的丫鬟婆子都跟了过去,督军府的走廊前厅也冷寂了下来,杜雪薇悄然推开了窗,眺望着不远处的军政小楼,她换了一身轻便衣裳自后窗跳了下去,她足尖轻点落地,动作矫捷迅速的像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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